挂断电话时,北京正在下着一场湿漉漉的秋雨。凌晨一点半,电脑屏幕上还亮着经过多次修改的策划案,我感到颈椎隐隐作痛。电话另一头的林夏,正坐在肯尼亚内罗毕的庭院里,喝着当地的黑咖啡,看着太阳从壮丽的东非高原升起。林夏在非洲生活了整整五年。昨天,我的前公司HR总监向我询问她的近况,想以双倍年薪加股权的优厚条件邀请她回国担任非洲市场总负责人。这对于一个在职场面临压力的三十五岁女性来说,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择。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,期待她能像以前那样对升职加薪欣喜若狂。然而,她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在电话中,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,“你在那边赚钱也不错,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回国安定下来。难道你打算一直留在那片红土之地吗?那边的医疗条件差,治安有隐患,你到底追求什么?”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声与鸟鸣,林夏没有立即回答,似乎在调整椅子的姿势,随后她用略显沙哑却极为平静的声音回应:“因为在这里,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。”
我认识林夏已经十二年,她曾是我圈子里最有上进心的人。二十多岁时,她的人生规划就像精确的Excel表格:二十五岁升职,二十八岁买房,三十岁前结婚生子。她每天穿着高跟鞋,在国贸的写字楼中穿梭,包里总是装着褪黑素和胃药。那时的她,最担心的就是“落后”。别人加班到九点,她就熬到十一点;同龄人开始相亲,她则逼自己每个周末去见那些条件合适但她并不心动的男人。直到三十岁那一年,她的生活计划彻底崩溃。两年的未婚夫因她工作忙碌而提出分手;随之而来的是公司重组,她的总监职位被一个新来的男领导取代。 千亿球友会
那段时间,林夏头发掉得厉害,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需要复查的指标。某天晚上,她站在合租房的阳台上,看着街道上的车灯,给我发了一条微信:“我觉得自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扫地机器人,每天都在撞墙,却不知道要扫什么。”三个月后,公司提供了一个前往东非开拓市场的机会,条件艰苦而无人愿意去,但林夏报名了。“那时候其实我是想逃避。”在电话中,林夏自嘲道,“我以为自己只会待两年,存点钱,避免家里催婚的声音,等心里的伤口愈合后再回去继续奋斗。”
刚到内罗毕的头一个月,林夏险些崩溃。那里没有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,没有快速的外卖,基础设施落后,停电更是家常便饭。令她抓狂的是当地人悠闲的工作节奏。在国内,她即使是在上厕所的空档也会回复邮件,而在非洲,无论她多么着急,当地同事只会悠然地说一句“Hakuna Matata”(意为:没烦恼,慢慢来)。回忆那段经历时,林夏的语气平和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有一次我对一个当地司机发火,因为在去见重要客户的路上车抛锚了。我急得在土路上跺脚,脑子里全是客户拒绝的后果和老板失望的神情。但那个司机一点也不着急,他试了半天没修好,居然在树下坐下吃起了玉米。”林夏当时气愤不已,质问他为何不急,那个司机用非常糟糕的英语回答:“女士,太阳还在天空,风很凉爽,路上的车总会来的。你为什么要让一件未发生的事,影响你现在享受微风的时刻呢?”